揩得干不到底,单音节词之二

原标题:我们说 | 揩得干不干净,是看你用不用心了~

原标题:汾东土话之二:单音节词之二

开头的话

汾东土话——小店方言词汇趣谈

张玉虎先生出生在本地农村,经历过农业生产的大部分场景,再加上喜爱读书,这些年来为我们本地的乡土文化做了很多整理挖掘工作,这些年在我们小店通上陆续推出,特此说明并致谢。

第二章:单音节词之二

小店方言中的

在第一章中,每篇短文只介绍一个单音节词。这一章每篇短文介绍两个单音节词,即两个单字。这两个字或字形相近,或读音相同,或意义相近,或意义相反,总之,作者觉得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所以就把它们放在一起来叙述了:

01蹅与馇/ 02膗与搋/

“揩”字,汉语辞典上的注音为(kāi),而小店,甚至整个太原和晋北许多地区的方言中却读为(qiē)。其词义则完全一样,都是“擦、抹”的意思。作为土生土长的小店人,从小到大,都把“揩”读为(qiē),(qiē)脸,(qiē)鼻涕,(qiē)屁眼,都是这个读法。如果把这些地方都换成(kāi),你不要说,还真觉得彆扭,难受,还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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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揩”字,康熙字典用的是“反切”的注音法,正好能成“qiē”。可见我们太原方言中“揩”字的读音是古代的正宗读法,至少在康熙字典成书以前,这个“揩”字读为(qiē)是正确的,是于典有据的,应该是古汉字中的正音。即便放到今天来说,普通话把“揩”读为(kǎi)是正确的,我们太原方言把“揩”读为(qiē)也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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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普通话的普及,现在,小店人尤其是年轻人口头“揩”(qiē)字也用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揩”字的释义“擦”与“抹”。不过上年纪些的人和农村里的人还没有被“同化”,说到“擦、抹”时,还一直用着“揩”(qiē)字。在太原农村人口头用(qiē)字组成的俏皮话歇后语有:“瓦渣渣(qiē)屁眼——利油一忽闪”、“西瓜皮(qiē)屁眼——没完”。

03剟与掇/ 04垡与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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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玍与奤 06搿与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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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闬与啖 / 08呟与荷 /

09馂与馊 / 10膫与屌

11屘与蛮 / 12揇与喃 /

13跑与躖 / 14 蜷与圈 /

15熥与馏 16齆与齉 /

17囟与璺 / 18揎与塇 /

19碹与楦 / 20踅与茓

21偧与拃

蹅与馇

蹅,辞书上的注音为chǎ,释意有二,(1)踩,在泥水里走:蹅雨。蹅着泥走。(2)践踏,糟蹋,侮辱。

小店地区农村的方言中其第一个意项读音为(zā),在具体使用时虽然也有踩的意思,但因小店方言中也有“踩”这个词,“蹅”字就重点表示人从高处往低处下来时脚要踩实踩稳的意思,大人看到孩子从房上踩着梯子下来时,就会大声地叮嘱“脚蹅得稳些!”。如果是从树上往下爬则要叮嘱他“脚先蹅住地”。

在“蹅”的第二个意项上,小店方言的读音与普通话相同,但声调为入声。与其同意的“踩”字组成“蹅踩蹅踩”这样一个叠字词,有糟蹋侮辱的意思。比如嫁出去的闺女遭了婆家的虐待,娘家的兄弟不不愤了,就要召集上三亲六友们到亲家门上去“蹅踩蹅踩”,为自家的姐妹出气。过去小店地区的农村还有“图钱不照顾,蹅踩了一炕土”这样一个链子语,那是一个“黄风”(作风不好)婆姨被一个二流子“吃了白食”后说出来的怨怼话。

“馇”辞书上注音为(chā),释意为:熬东西时边煮边搅。组词例证有:馇粥,馇猪食。

“馇”字在小店方言中,由于片区的不同,读音也有差异,有的地方读音与普通话相同,有的地方则读为(zha),不过声调则都是入声的。从词义上来说,除了辞书上的熬东西时边煮边搅外,用得更多的地方则是把择好的菜放在开水锅里煮熟以后不直接食用,而是再捞出来拌凉菜吃。莲菜、豆芽、芹菜等可做凉菜的菜品,都是需要馇熟以后才能进一步调制的。过去在人们家的厨房里,常常可以听到“把藕根馇一馇吧”,“把凉菜馇上吧”这样的话。

由于普通话和学校教育的普及,现在人们日常语言交际中,很少用到这两个字了,“蹅”被“踩”完全取代,“馇”的“领地”也被“煮”浸蚀的所剩无几了,在农村也是偶尔可从一些上年纪的老人们口中听到。新词产生,旧词消亡,语言发展的规律就是这样。新老更替,人类的发展又何尝不是这样,整个自然界的发展又何尝不是这样!

“**”与“**”

这两个字,人们看着眼生,使用也较少,确实是两个生辟字。但是在普通话还没有彻底普及,地方话还在顽强挣扎的太原郊区的乡村里,从人们的口头还能经常听到它们的声音。不过要想叫它们的“面孔”出现是很难的事。因为方言是祖祖辈辈口耳相传流播下来的,过去识字的人少之又少,讲方言的人大多是只知其音其义而不知其形的。

膗,辞书上的注音为(chuái),释义为“肥胖而肌肉松”。太原小店地区的方言读为(chuài),读音相同,声调有异。从词义上来说,除了指肥胖臃肿肌肉松驰的人外,还兼指思维简单行动笨拙的人。人们贬损那些肥胖笨拙的人时,就说那人是个“膗膗”或者“膗拐子”。“膗”字在方言中也是一个在不同场合可以表示不同感情色彩的词,在骂人时可以是很浓烈的贬意词,在对自己的亲人说话时也可以是一个有疼惜意味的中性词。自己的小孩子在初学做什么事情时做不好,母亲也往往会说:你可是个“膗拐子”。

农村的生活丰富多彩,农民的语言活色生香,常常对老词赋以新意,使其鲜活起来。最近我就在村里听到了“膗拐”一词的另类说法。近些年农村的换届选举中,有些村里出现了一些利用亲友关系“趸票”的人,村里人把这种人和这种行为叫作“膗拐”。究竟如何“膗”如何“拐”,咱就说不清楚了。

搋,辞书上的注音为(chuāi),释义为:1、〔搋子〕疏通下水道的工具,用木柄插入橡皮碗制成。2、用手掌压、揉,使搀入的东西和匀:搋面。

搋的第一个义项“搋子”,由于过去讲方言的农村人们住的都是平房,没有下水道这种设施,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语言中也不会有这个概念。就是现在住楼房讲普通话的人们,对那个疏通下水道的工具也少有叫作“搋子”的,而是叫作“皮老虎”或“皮碗子”。可见现在经济上升教育普及而人们的词汇却日渐贫乏了。

搋的第二个义项在小店方言里由于地域不同,读音也稍有差异,有的地方读与普通话一样,在小店的一些村里则读为(chāi)。搋面是农家妇女常挂在嘴上的词儿,太原人的中午饭以面食为主,特别是吃手擀面时,那面团更是得搋一搋醒一醒,醒一醒再搋一搋,搋得次数越多,擀下的面越精到越好吃。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农村遇到红白喜事,早上要吃素饭擀面,素饭是指黄米熘饭,擀面是用白面中加稍许绿豆面做的。那面片要擀到薄如纸,提起来看能透亮的程度。对于和面和搋面的要求就更高了,是对农家妇女家务能力的“检阅”。在农村事宴上往往会看到许多农家妇女在那里抱着块面团一次一次地使劲地“搋”着,迟迟不肯下擀杖,因为她们心里明白,面团搋得越久,擀得面片越好。

搋面的过程是一个反复揉捏的过程,方言中也就把人们日常争斗或打架时强者对弱者的反复欺凌戏耍叫作搋,村里街头有对抗的情况发生时,强势的一方往往会对弱势的一方说:“你不想好活的咧,小心老子好好地搋你!”也有的人在事后夸显自己在打斗中得了便宜时会说:“我把狗日的好好地搋了一顿。”搋不但指动手动脚的行为暴力,也可指口舌相加的语言暴力,儿子在外面捅了娄子,回去以后往往就会被他“大”搋一顿。学生犯了错误被老师狠狠地批评,也可以称为搋。

“剟”与“掇”

“剟”(duō),是小店地区的老年人常挂在口头的一个字,小店方言的读音与辞典上的注音完全一样,它是一个动词,其意思与“甩”相近。用巴掌打人,就说是“剟你一干掴”。在一根短木棒头上扎块方布做成的用具叫剟椫子,人们下地劳动或出远门回来时用它拍打身上的尘土叫作“剟一剟”。养鸽子的人使用的一种长木把头上有一个圆网的捕鸟用具叫作剟拍,人们手持剟拍从上往下一“剟”就把鸟扣在里面了。由于“剟”有拍打和击打的意思,人们有时也把用语言敲打别人叫作“剟打剟打”。

“剟”字是一个很古老的字,古代典籍多有记载,《说文》上的释义为“剟,刊也”。《广雅·释诂三》释义为“剟,削也”。《史记·张耳陈馀传》有“吏治榜笞数千刺剟”。 《汉书·贾谊传》有“盗者剟寝户之帘”。《现代汉语辞典》上关于“剟”的释义是“1、刺;击。2(书)削;删除”,但是没有列举例句,可见这个字已不多被现在的人们所使用了。太原方言似是个例外。

“掇”与“剟”在普通话里读音相同,都读duō,但在太原方言中稍有差异,太原方言的“掇”读入声,其韵母的开口度也略大。“掇”是一个动词,指用双手拿动某一物体,其意思约等于“端”。现在人们说的“端盘子”,在老太原人口中就说成“掇盘子”。“掇”字用得较多的地方是“拾掇”,收拾房间说成“把家里拾掇拾掇”;某件用具坏了修理修理也说是“拾掇拾掇”。引而申之,“拾掇”也用到了对人的管教和惩罚上,孩子在外做了错事大人往往会说“回去了好好地拾掇他”;甲讨了乙的便宜乙一时无法还手也会说“等我以后再拾掇你”。用“掇”组的词还有一个“掇弄”不得不说,由于“掇”字有用两手抬举器物不让其掉落地面的意思,“掇弄”一词在太原方言中便成了形容丈夫过分娇纵妻子和父母过分娇惯小孩的专用词,在村人的口头常可以听到“某某人把个新媳妇子掇弄得妖吊死的呀”,“某某两口子把个娃娃掇弄得成了个小霸王咧”。

“掇”字在古代辞书中的解释是:1、拾取;摘取:掇拾。掇弄。 2、用双手拿,用手端。《易经》中有“患至掇也”。《庄子·达生》中有“承蜩犹掇之也”。《水浒传》中有“旁边只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告了门”。《聊斋志异·促织》有“成益惊喜,掇置笼中”。看来,活跃在小店方言中的“掇”字,亦是一个很古老的文言字。

垡与庹

“垡”。“垈”从辞典上查,读音为fá;义项有三:其一为耕地,把土翻起来,组成的词有耕~、秋~地(秋耕)。其二为翻起来的地块,组成的词有晒~、打~。其三为量词,相当于次,番;也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这一垡子;那一垡子。古代诗文中运用的例证有《齐民要术·大豆》中的“逆垡掷豆,然后劳之。”和唐· 韩愈《送文畅师北游》中的“ 余期报恩后,谢病老耕垡。”在现代汉语中“垡”字使用较少,已属于一个生辟字。

但在我们小店方言特别是小店的农民语言中,垡字还应用得比较多,作动词时,秋耕地现在仍然叫作“垡”地;作名词时,把耕翻过的松软煊虚的土地叫作“垡地”,春播秋播时农民们经常说“跟上牲口在垡地里扑腾上一天,困的人散了架呀。”不过,在这个义项上读音与辞典上的标注稍有差异,不读作fá而读作sá。作为量词使用时的“垡”,读音则与辞典的标注完全相同,意义则有所扩大,不仅限于“次、番”,也不仅限于相当长的时段,而是 扩大为“群”。过去了一群人,则说是“过去了一垡子人”。

“庹”。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小的时候,村里贫穷落后,衡量长度的计量器具非常之少,不象现在这样有那么多长的皮尺短的米尺,人们能拿到手的只有农家妇女做针线用的那种一尺长的木板尺,要知道一个什么东西的具体长度很不方便,于是人们就把自己的身体作了计量器具:两脚各迈一次叫作一“步”,“步”也就成了那时一个衡量长度的计量单位;双臂往开一展,叫作一“庹”,“庹”也是那时人们常用的一个衡量长度的计量单位。人们两臂伸展的长度与人的身高相当,汉族的成年男人一般的身高约为五市尺,在当时乡村人的概念中,一“庹”也就等于五尺了。那时,人们常用“庹”来量杆子或绳子之类东西的长度,人们嘴里也常念叨“庹”这个词儿。在太原方言中,“庹”字的读音与塔相近。从辞书上查,“庹”这个字读 tuǒ,释义为“ 中国一种约略计算长度的单位,以成人两臂左右伸直的长度为标准,约合五市尺。”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计量器具的增多,人们量个东西的长短不难了,“庹”这个词儿从现在人们的的嘴里很少听到了,“庹”这个长度单位也没有人使用了。

不过“庹”作为姓氏,还在网上很是红了两天。

“玍”与“奤”

“玍”与“奤”这两个字,确实是两个生僻字,书报的版面上难得见到,电视广播里播音员的口中也极少听到。但是在我们小店方言中,这两个词的出现频率并不算太低,常常可从人们的口中吐出来,在我们的耳边滑过去。

先说“玍”,辞典上读音为(gǎ)释意为:“方言,(脾气)怪僻;方言,调皮。”不知这里的“方言”二字是专指我们小店方言,还是其他地方的方言中也有这样的含意。反正这个解释和我们小店方言中的一个意项是一致的,即脾气怪僻,我们小店方言中形容一个人脾气怪僻或性格暴躁时,人们就会说“那个人可玍哩”。形容人说话高门大嗓咋咋唬唬时,往往说“那人说话玍子嘛子地”。另外小店方言形容人言而有信说话掷地有声时的一个词“(ga)叭硬脆”,我想则应该用“嘎”字,而不是“玍”字了。

再说这个“奤”字,在辞典上它是一个双音词,第一个读音为(pò),释意为:“脸庞大”。第二个读音为(tǎi),释意有二,“一是中国一些地方对身躯肥大,行动笨拙的人的谑称。二是中国旧时南方人对北方人的贬称。”如果不是这次拾翻辞典,我还真不知道南方人贬称我们北方人为“奤子”,只知道南方贬称北方人为“鞑子”,而北方人贬称南方人为“蛮子”。在小店方言中,这个字的读音为辞典中的第二项,意思却为辞典中的第一项,即读音为(tǎi),意思为脸大,面子大。一个“大”字一个“面”字组成的“奤”字是个会意字,什么人面子大呢?当然是有权有钱的人了。太原方言中对那些手中有权兜里有钱牛X哄哄六亲不认脸面朝天的人,往往会说 “那人奤的”。对于因有了权或者有了钱而“奤”起来的人,人们其实是看不起来的,因此“奤气”也就成了一个损人的贬意词,有时候亲人熟人和朋友之间看到对方有不当行为或不雅言词时,也会批评说“看你的外奤气哇”。

两个小店人常挂在嘴边的词儿,对应的却是两个人们日常很少看到很少有人会写的生僻字,语言这东西就是这样,说它简单细究起来它还不简单,说它不简单,其实它也稀松平常,只要把心里的意思能表达出来就行了。

搿与掰

“搿”与“掰”,这两个会意字很有意思,放在一起,叫人一眼就明白它们俩是反义词,也大致能明白它们的意思,但读音可就不能一目了然了。

“搿”字会意还兼形声,中间的那个“合”字就是它的声旁。经查辞书,“搿”读(gé),释义为:方言,两手合抱,引申为结交。例句为:“鱼搿鱼,虾搿虾,王八搿个鳖亲家。”在小店方言中,读音稍有差异,其音在普通话的(gé)与(ga)之间,声调为普通话里所没有的入声。意思则基本相同,意项又比辞书上的多点儿。妯娌两个经常明争暗斗闹彆扭,人们就说“那妯娌两个搿不着”。两户农民各养着一只大牲畜,而春耕播种时需要两个牲畜成“犋”来拉犁,于是两家便各出一个牲畜合作耕种,这样的行为叫作“搿犋”。有时候两个人之间关系好得不正常,或者两人合在一起做一些见不过人的事情,人们也说“那两个人‘搿犋’的一搭里咧”。男女之间的婚外情,人们也有叫成“搿套”的。

这里再顺便说一下“合作”的“合”字。这个“合”(he)字在作为与斗升相配的计量器具“合”,以及农妇们缝纫和纺织厂织布时把几股线并在一起的工序“合线线”中的“合”时读(gé)。由于“合线线”这一工作是将几股线合在一起,是一个“合股”的过程,所以人与人之间因志趣爱好不同或利益矛盾无法合作时,小店方言称之为“不合股”。因“合”字的这一义项与“搿”字同音,所以过去有些人在写人与人之间“搿不来”的“搿”字时,图省事就把两边的“手”去掉,只剩中间的“合”(gé),同音相假,也是古代文人笔下常见的毛病;后来呢,学校的教材里只有“合”字没有“搿”字,学生们只知道这个“合”字读(he),不知道它还读(gé);再后来,学生们都成了社会上的成年人,于是,大多数人见了“斗、升、合”的“合”,见了“合线线”的“合”,见了“人与人之间搿不来”的“合”,就都读成(he)了。(he)就(he)吧,“合”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可。

“掰”,则纯粹是一个会意字,中间的那个“分”字,与其读音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掰”辞书上注音为(bāi),释意有:1、用手把东西分开或折断。2、方言,指情谊破裂,决裂。

“掰”在小店方言中,意思与辞书上所注的完全一样,只是读音不同,在太原小店地区的方言中,“掰”读如(bie)。人们在一起吃饭时有大个儿的馍馍和饼子等一个人吃不了的熟食,就说“‘掰’成两半咱们分的吃吧”。两个人原来感情很好,后来因故反目成仇,人们问其中的一方时,就会听到“我和他‘掰’了”这样的回答。

闬**与啖**

在我们太原小店片区农村的方言中,还残留着一些古老的文言字词,这些字词虽然在方言中也出现的频率不高,但还在一些年龄较大的人群里或一些特殊的行当里顽强地存活着。閈与啖即属此例。

闬,辞典上的注音为(hàn),释意为:(1)里巷的门,又泛指门:“里闬对出。” (2)防备:“乃作水门……以闬寇偷。”(3)乡里:“陈之,归乡闬。” (4)墙垣:“闬庭诡异,门千万户。”

从辞典上的释意可以看出,閈字的中心释意是“里閈对出”,即门有两扇的意思。过去农耕时代的传统住房,房门都是两扇的,单扇门的极少。小店方言中“閈”的读音与辞典上所注的完全一样,字义则保留了閈字的第一意项,在一些上年纪的人嘴里,说到把房门稍微打开些而不要大敞开时,往往说“把门閈开些”“把门閈开个缝缝”。说到某两种东西粘连不到一起或某两个人搿不来时,则说“那两个人利閈閈地”。男人们粗野,骂别人无知时有“你除了知道你妈的外是两閈閈的,你还知道怪甚哩”这样的脏话。

现在人们的住房的门子都成了单扇的了,很古老很文雅的“閈”字也随着两扇门的住房与我们说“拜拜”了。

啖,辞典上的注音为(dàn),《说文》上的释意为:啖,噍啖也。《文雅》上的释意为啖,食也。啖还人这样三种写法:啗、噉、嚪。《史记·项羽本纪》上有“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这样有名的段子。可见啖在古代汉语中就是吃的意思。现代汉语中,人们光“吃”不“啖”了,可是这个“啖”字还顽强地存活在小店地区以至于整个晋中地区的方言中,还顽强地存活在这些地区的羊倌嘴里。

年轻的时候我在农村当人民公社的社员,曾被队长委派顶替别人担任过一段时间的羊倌。有一天,老羊倌说“羊儿口淡了,该给羊儿们“啖”点儿盐了。”他让我找保管从队里的库房领出些盐巴块子来放在羊儿们饮水的石槽中,那羊儿们便争先恐后地跑到石槽前舔食盐巴去了。那时的我虽然没有多上学,但喜欢思谋点儿事,就问老羊倌为什么喂羊儿盐巴叫“淡盐”呢?那时我以为让羊儿“啖盐”是这个“淡”字。老羊倌爱搭不理地地说“老先人传下来就是这么说的”。一句话弄了我个“白虎洗脸”,也把一个疑问留在我的脑子里。后来,还是从著名作家张石山先生的著作里找到了答案。原来让羊儿啖盐的啖,就是当年樊哙啖彘肩的那个啖!这个有几千年历史的“啖”竟能凭那些一字不识的羊倌们给保管下来,难矣哉!

方言存文,土话有韵!

呟与荷

“呟”读(juǎn),在我们小店的土话中是骂人的意思,操小店方言的老小店人的口中是没有“骂”字的,但凡是普通话中用“骂”的地方,在小店老方言中统统用“呟”代替。从手头的《现代汉语词典》中查不到“呟”字;找开电脑,在网上输入“呟”字,从360百科的网页上可以看到“呟”字有两个意项,1是很大很洪亮的声音,2是用粗语或恶意的话污辱人。所举的例子有《战国策.燕策》中的“箕踞以呟”和清全祖望《梅花岭记》中的“大呟而死”。都是出自古人笔下,都是与“骂”相同的意思。“骂”在汉语中何时代替了“呟”本人浅陋,不得而知。幼年“呟”人的时候被讲普通话的人斥为“老土”还脸红脖子粗。现在一查老底才知,我们方言的“呟”与普通话的“骂”相比,一点儿也不土,它也是有根底有来历的。我们不必为此而自惭形秽。

“荷”(he)字在现代汉语词典上有两个读音,读二声的时候 是名词,有“荷花”、“荷包”、“荷包蛋”、国名“荷兰”等意项;读四声的时候,一是作为形容词使用,组成的词有“负荷”和“荷重”;二是表示“背”或“扛”的及物动词,组成词有“荷锄”“荷枪实弹”等。这四声的第二个意项,是一个古时流传下来的用法,陶渊明的诗中有“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陆游的诗中有“五亩畦蔬地,秋来日荷锄。”现在普通话中“荷”的这个用法则出现的少了。但在我们小店的方言中,这个及物动词“荷”却被很好地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不过它不读四声,而读短促的入声。在老小店人的口中,这个“荷”不光有“背”和“扛”的意思,而是发展成只要用手拿什么东西,一律说成“荷”。农民下地劳动带锄锨镰镢等农具说“荷”自不待言,出门办事时口袋里装点钱也说是“荷上些钱”,叫别人把远处的什么东西往近移一下则说“你把啥啥给我荷过来”,夏天把麦粒弄到房顶上晾晒也说“把麦子荷到房顶上”,农妇从邻居家借了一把剪子见了人往往说“我到某某家荷了把剪子”……这个“荷”字广泛应用,说明我们小店的方言不但很古老,而且还是多么的文雅,一点儿也不俗,一点儿也不土。

“馂”与“馊”

把动物的皮在锅里熬软熬化熬成浆状后再冷却使之凝固制成的食品,现在人们口头流行的说法叫作“皮冻”。可小店方言不这么叫,小店方言对这种食品叫作“清馂”,或者叫作“馂儿”。“馂”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在现代汉语中使用频率很低的汉字,可它在小店方言中幸存下来了。

“馂”读jùn,在古籍中其释义有3 ,其1是吃后剩下的残羹剩肴,《礼记》中有“馂余不祭”一语,孙希旦集解为“ 朱子曰:‘馂余之物,不可以祭先祖’”。其2则为熟食,《公羊传·昭公二十五年》“吾寡君闻君在外,馂饔未就,敢致糗于从者”。其3则为分吃祭祀后的供品或吃别人剩下的食物,宋· 周密《武林旧事》“村店山家,分馂游息”。

由此看来,对上述食品的称谓,我们小店方言的“馂儿”远比现在流行的“皮冻”更为有根有底,更为准确合理。古书中对“馂”的解释第一个义项就是“吃后剩下的饭菜”,我们知道,剩饭剩菜冷却后极易坨成一块,这种坨成一块的旧饭菜叫作“馂”,动物的皮熬成的浆状物冷却后自然就凝固了,就“馂”成一坨了,把这种食品叫作“馂儿”那是再贴切不过了。有老祖宗的现成词在为什么还要再创造 “皮冻”这样一个词呢?可见“皮冻”这个词,是一个后来“闯入”的外来词。太原人口中的“馂”才是正宗的汉语词。

太原方言中对“馂”字还有一个更有趣的用法:因为“馂”的意思是坨起来的食品,坨住的东西往往就不那么光鲜清亮不那么滑利顺畅了,于是人们就把它和脑子转动不快不灵光联系起来,所以说起那些脑子迟钝思维不敏捷的人时,往往说是“那人脑子里面‘馂’得一坨”。再者由于“馂”与“俊”同音,人们在讽刺那些虽然表现不佳但却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时,也说“看把人家‘馂’得”,孰知此“馂”非彼“俊”也。

下面说说另一个汉字“馊”。

“馊”读sōu,辞书上的释义1为“食物因变质而发出酸臭味”,2为“不高明的办法”。可是从辞书上和网上查了半天,却没找到一个从古籍中引用的例句,所引的例句均出自现代文。由此可见,古时这个字并不常用。与此暗合的是,太原方言中也没有这个“馊”字,凡是现在用“馊”的地方,太原方言中一律用“酸”字代替。饭菜“馊”了,太原方言就直说“酸”了;什么事情办坏了,办砸了,用太原方言讲叫作“酸坛子了”。

光从馂与馊这两个字来看,也可知小店方言并非“老土”,它是古老的中华文化的一支余脉。

膫与屌

近二年来,网络上流行着一个词儿叫作“屌丝”,其中的那个“屌”字是什么意思,不用我解释大家都明白。

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初期,在太原市里流行着一个调侃市里各个中学的段子:“三中的袍子、五中的茅子、X中的膫子”,这其中袍子、茅子好解,至“膫子”是什么意思,恐怕就多少得说道说道了。

“膫”,辞书上的注音为(liáo),释意为:男子或雄性动物的生殖器。例句有:“灌得肚儿胀,溺得膫儿疼。”

关于男子或雄性动物的生殖器和称谓,在汉语里是“一道风景”:现在“科学”正规的说法叫作“阴茎”,在医生行里也叫作“龟头”,至于民间的非正规的说法,那可就多了去了。仅以太原小店地区的方言为例,小男孩的人们往往亲切地叫作“狗鸡鸡”,大男人的就叫作“儿”,“鸡巴”“屌瘩”“家伙”“家具”“扢揽”等等,当然了,更多的时候还是叫作“膫子”。村里的成年男性之间互开玩笑说到那活儿的时候,多用“膫子”一词。我小时候见算卦先生的给一个光棍汉看手相,先生看着那人的手念念有词地说“三道纹,忽撩撩,黑夜把得个饿膫膫。”在场的众人惊异先生相人之准,那人脸红,算卦先生得意。

辞书上的例句证明,“膫子”一词,古已有之,那时的“膫子”,类似于现在的“阴茎”,是对男性生殖器的正式称呼,可见我们小店方言中,对此也是于典有据的。

另外,“膫子”也指那种雄激素过剩,一天就思谋着如何调戏女人的坏男人,小文开头的那个顺口溜里的“膫子”即有此意味。指某中学学风不正,男学生不好好学习,一天里想着法儿“忽撩”女同学。

现在人们文明了,不拿男性生殖器骂人了,对雄性的生殖器也有了阴茎这样一个文明的称呼了,你若说一个膫子,年轻人真不知道为何物。

可同近年来网上“屌丝”一词大行其道,不管男女老幼,人人皆以“屌丝”自居,真让人不知何处。

屘与蛮

“屘”字是一个生僻字,平素少见,但从电脑上还能打出来,说明它是一个“记录在案”的文字,不是任何人生造出来的。它还是过去小店、太原以至于晋中地区的方言中常用的一个词,人们口里常说,耳里常听,只不过是一般人不太注意它的写法罢了。

“屘”辞书上的注音为(mǎn),释意为:“方言,小儿子”。包括小店在内的晋中地区的方言里,读音与之相同,声调则为平声,意思也完全一样。不知释意中的“方言”指的是那一个地方,可能包括我们山西中部吧。与小店毗邻的榆次乡村里,现在上年纪的人们还把小男孩叫作“小屘”。小店地区的乡村里过去人们家生了男孩起名字时就像生了女孩起名字用大妮二妮三妮一样,也往往在序号的后面加一个屘字来命名,于是村里就出现了很多叫大屘、二屘……七屘、八屘的人。

由于我们山西在古代是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交汇的地区,双方在融合的过程中多有争战,争战时双方不光刀兵相见,语言上也互相攻击,以农耕为生的汉族称北方的游牧民族为鞑虏,来自北方的少数民族则称汉人为南蛮。民族融合之后,大家成为一家,原来的少数民族人也都为汉人所同化,也成为“南蛮”中的一员,于是大家也都不认为“南蛮”是一句骂人的话了,那个“蛮”字呢,也就在我们的方言中堂而皇之代替了“屘”字,人们听到(man)这个声音的时候,就认为是那个“蛮”字,而不知还有一个“屘”字了。于是“小蛮”代替了“小屘”;“大蛮、二蛮……七蛮、八蛮”代替了“ 大屘、二屘……七屘、八屘”。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村一个老先生在村里的喜宴上记礼账,一个名叫七屘的人来上礼,老先生在礼账上记下了他的名字,他上前看了看说,错了错了,“蛮”字应该这样写!老先生无奈,只得给他改了过来。

揇与喃

从辞书上查,揇,读音为(nǎn),释意只有一个字:搦。太简单了。再查“搦”,读音为(nuò),意项有:1、握,持,拿着:搦管(执笔)。2、按下。3、摩。4、挑惹:搦战(挑战)。这才找到小店方言中“揇”字的意思所在了。

在小店方言中,“揇”字有两个读音,和普通话一样读三声时,指把东西紧紧地握在手里。刚涉世的孩子们好奇心强,见了新鲜的东西就把在手里不放,大人就说“这娃娃手可紧呢,揇住东西就不放”。有时也指人控制力强,把钱或某些东西牢牢地掌握起来,“那人手里揇的货哩”。

揇读四声时指用手挤掉东西里面的水份,最常用的是做饺子馅时,把剁碎的菜里面的水份挤掉,“揇一揇馅子”,有时也指弱者被强者控制的没有余地,“某人叫他婆姨给揇死了”。

喃,辞书上的注音为(nán),释义为〔喃喃〕象声词,连续不断地小声唠叨的声音,如“喃喃自语”。

喃在小店方言中读二声时,除除了和普通话一样是相声词外,还有用嘴咀嚼东西的意思。大人用嘴嚼碎食物喂婴儿叫作“喃”,人们常说的有“把干馍馍给娃娃喃一喃哇”。我们小的时候秋天吃那种味道很甜的和甘蔗一样的玉米杆叫作“喃甜甜”。

喃读三声时,就有了贬意了,“狗喃热屎”是一个很重的贬意词,指那些巴结上司拾人牙彗的主儿。“可叫他给喃住咧”,是指那些呆楞笨拙的人碰巧做对一件什么事情了。乡下人还有句俗语,用来贬低下牙包上牙的人,叫作“地包天,干忽喃”

“跑”与“躖”

“跑”是一个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常用字,常见字,正宗国语和各地的方言中意思都一样,其音义均无须解释。但在我们小店的方言中,却将这个“跑”字“弹”出了“别调”, 将它读出了独特的音,给它赋予了别样的义。

“跑”字在辞典上有两个注音,其一读三声(pǎo)是其最基本的意思“跑步”的跑;其二读二声(páo),其意思是“走兽用脚刨地”。在我们小店方言中,它还有第三个读间即四声的(pào)。太原方言中读四声的跑,有这样几层意思:其一是指人不由自主地从很高的陡坡上滑落下来,也就是人们所谓的“跑坡”。这一个词儿,山区的人用得多,平川的人用得少。因为山路崎岖坡多,山区的人跑坡的概率要大。平川的人也用这个四声的“跑”字,但就不是跑坡的意思了,而是用来撵赶自己不喜欢的人,让其离开自己,相当于普通话中的“滚”字。过去,有品行端庄的大闺女在戏会场里遇到二皮赖小子麻緾,就会在嘴里吐出“跑转”二字,以示不给他机会,让他走开。男子汉们遇到自己讨厌的人在跟前圪混,也会骂道:趁早些跑球得远远地哇!现在太原人口里,“跑坡”的说法偶尔还可听到,“跑转”这样的“别调”是听不到有人弹了,人们都用上了“国标”的“滚”字。

“躖”这个字难写难认,是一个已经退出了大多数地方大多数人交际范围的生辟字,但在小店方言里它却仍然“活着”,还偶然会在城郊农村人们的口头出现。当然,能利利爽爽地写出它来的人是少之又少了。

“躖”辞典上的注音为(duàn),其释义为:践处、行速,急追、急赶、跑来跑去四处寻找。在小店方言中,“躖”字的读音与用法与辞典上完全一致。如小两口闹架,媳妇哭着跑出了大门,男人还在那里犟着,这时当妈的便催促儿子:还楞什的呢?快跑上躖回来圪哇,不要丢人败兴咧!有时也用“撵躖”这样的说法。夏收秋收时,场上堆满了粮食的籽粒,人们家野放着的猪羊鸡鸭等禽畜便免不了到场上来觅食,人们便设法把这些生灵们“撵躖”得远远地,不让它们糟蹋粮食。

在小店一带的农村中还流传着一句熟语:“狼吃了不见,狗吃了躖出屎来”,这是指一些管理者对自己人太过严苛,而对外部人放纵宽泛。上个世纪的80年代以前农村集体化时,每到了秋熟的时候,大队里就要派人“巡田”,防止人们从集体的地里偷盗粮食。由于村里的农田与外村接壤的边界长,“巡田”的人员看不过来,外村的人偷了粮食,往往捉不住。一些“巡田汉”便只守在本村的村口上盯本村的人,本村的人有小偷小摸的,一抓一个正着。被逮住的人便不惜将自己比作狗,用这样的话来骂巡田汉。

蜷与圈

“蜷”与“圈”是两个大部分人并不陌生的常用字,其音其义但凡上过学的人都有所了解,但小店方言中的这两个字,却有着其他地方的人们所不甚了然的别样含义。

“蜷”,辞典上的注音为(quán),释义为:人的肢体弯曲不伸展。小店方言中读音与之多少有所差异,听来近似于(que)。在人的肢体弯曲这个基本意义上,小店方言则用“圪蜷”这个双字词,用“圪”字组词,是晋方言的一大特色,小店方言当然不会例外。人把四肢弯曲缩成一团,用小店话就说是“圪蜷起来”。人若是想躲藏起来害怕别人找见时,一是要找隐避的相对较小地方,二是要把身子“圪蜷起来”,缩小目标。所以,在小店方言中,“圪蜷”一词,就有了躲藏的意思。有经过抗战的老年人讲当年日本鬼子的暴行时,往往说,一听说日本鬼子要来,村里的闺女媳妇子们就都吓得“圪蜷”起来咧。这些“圪蜷起来”的人,不一定都蜷缩着四肢,但其心理恐惧的程度,是比蜷缩着身子更为严重的。在小店方言中,由于“圪蜷”等同于“躲藏”,所以人们就把其他方言中称作捉迷藏或躲猫猫的儿童游戏,叫作“猫儿圪蜷蜷”,小店方言还用“害”字来表示“玩”和“耍”的意思,孩子们相约在一起玩捉迷藏时,发起者就说:来,咱们“害猫儿圪蜷蜷”来。本来三两个字就能说清的事,拉扯成五六个字,由此看来,小店方言是比较啰嗦的。但一地方言的情趣与特色也就在这里。

“圈”字,在辞典上有三种注音,三重释义:其一读(quān),是圆圈的“圈”;其二读(juàn),是羊圈的“圈”;其三读(juān),是把羊关闭在圈(juàn)里的意思。在“圈”字的第一和第二个义项上,小店方言与辞典上的注释是一致的。在第三个义项上,小店方言不读(juān),而读为(quǎn),把猪羊鸡等家畜家禽关在圈(juàn)里不让出来,叫作圈(quǎn)住,而不叫圈(juān)住。怕有狂燥精神病的人出去骚扰人而关在家里,也叫圈(quǎn)住。大人们把小孩子送到幼儿园里时也说:认下字认不下字,赶上学前先把他的野性性圈(quǎn)住些。

“圈”字读(juàn)时,在小店方言中还有一个不见诸辞典的义项:即把食品严密地包装收藏起来。过去,人们腊月里做下过年时吃的糕,要存放很长时间。蒸熟的糕面包下的糕不耐干,若放在不严实的地方怕风吹干了开裂,就放在小瓮子或大坛子里,上面再严严实实地盖上好多层棉布,就叫“圈(juàn)”起来。八月十五做下的月饼吃不完,怕干裂,也要圈(juàn)起来,慢慢地享用。农耕时代,农家自给自足,好多人家会酿酒,自酿的酒,盛在坛子里放于僻静之处或置于窖内或埋于地下,也叫圈(juàn)。应该发酵的食品如发面或酸菜等,发酵的程度不够,不能食用或使用,再把它盖严继续发酵,农妇们也会说是再圈(juàn)一圈(juàn)。

一个圈字,本来的三层义项就够多的了,小店方言还要再派生出一层意思来。不光要圈(quǎn)猪羊鸡鸭等活物,还要圈(juàn)糕饼酒菜等吃食。啊呀呀,不是小店人,肯定听得麻烦圪捣地咧。

熥与馏

“熥”与“馏”这两个字,普通话中,读音不同,意义相近,小店方言与普通话则既有相同之处,又有区别的地方,需要一一对应解释。

“熥”辞书上的注音有二,一为(tēng),二为(tōng),但意思却是一样的,都是“把已熟的冷食物再蒸热”。太原方言的读音与辞书上的第一项一样,为(tēng)。但是用在“把已熟的冷食物再蒸热”的这个意思的时候却很少,而是成为制作这样两种食物的专用词:一是“熥疙瘩”,锅里炖一锅大烩菜,上面放上用高粱面捏的象小鱼一样的生面疙瘩,炖熟烩菜的同时,“熥”熟面疙瘩。其做法有点类似于现在的焖面,但上面的主食材不是面条而是疙瘩。二是做拨烂子,拨烂子是太原地区的特色食品,拨烂子虽然是放在笼里蒸熟的,但老一代人把做拨烂子的过程不叫作“蒸拨烂子”,而叫作“熥拨烂子”。在“把已熟的冷食物再蒸热”的这个意义上,也是把冷食物放在锅里炖着的菜上加热时才叫作“熥”,与小店相连的徐沟地区的方言中的“熥馍馍”“熥火烧”,就是锅里有带汤的菜,上气后把需加热的主食切块或切条放上去,盖住锅盖加热后,把菜和主食拌匀食用。如果是把冷食物放在笼上热时,那就该用“馏”了。

“馏”辞书上的注音为(liù),释意为:“蒸饭,把凉了的熟食品再蒸热”。这个字小店方言的读音与辞书上所注的一样,辞书上的这个注释,小店方言也用,人们经常说“把凉饭馏一馏”“把馒头馏热”等等。但馏字在小店方言中还有一个用法是辞书上所没有的,即“馏米”。“馏米”也是太原农村的传统特色食品,是人们家办红白喜事时的早餐主食,它不是把熟的冷米饭加热,而是把泡好的江米或软黄米加上红枣,放在特制的劑盔儿里面蒸上四五个小时才能做好的。蒸馍馍时叫蒸,蒸软米饭时却叫做馏了。语言就是这样,没有一定规律,全在约定俗成。

齉与**齆**

齉与齆这两个字,大概要算所有汉字里面笔画最多的了,它们都是形声字,由于左面的形旁是“鼻”字,说明它们的含义都与鼻子有关。细究起来这两个字的意义之间还有因果关系。

齉,辞书上的注音为(nàng),释义为:鼻子不通气,发音不清:齉鼻子。“齉”字小店方言的发音与普通话差异较大,有点接近于(no)。太原地区的方言里,人们爱说叠字叠词,当人们听到某人因感冒鼻子不通说话声音不对时,就说“那人今日齉鼻齉鼻地”,人说话“齉鼻齉鼻地”了,发出来的声音就不对了,齉鼻者说话发出来的声音就叫作“齆”。

齆,辞书上的注音为(wèng)释义为:因鼻孔堵塞而发音不清。“齆”字小店方言的发音与普通话基本一样,意思也没有区别。有的人天生齉鼻,说话时脑腔的共鸣音很大,人们就说那人说话“齆声齆气”地。有人感冒鼻塞,说话吃力,人们就会说“那人感冒了,说话有点齆。”

齉与齆这两个字,字形复杂笔画多,书写难度大,人们平时不去用笔勾画它们,书面上见得较少,但在日常人们口头还经常出现,哪天您不慎伤风感冒,也会齉鼻,说话也会“齆声齆气”的。

囟与**璺**

“囟”与“璺”这两个字,一个简单,一个复杂,一个好描,一个难画。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两个生面孔,都是两个生僻字,但过去在小店方言区,虽然会写这两个字的人并不多,但这两个词并不是生词,在人们的口头常常可以听到。

“囟”,辞书上注音为(xìn),释意为:〔囟门〕婴儿头顶骨未合缝的地方。亦称“囟脑门儿”、“顶门儿”。

此字小店地区方言与辞书上的注音与释意完全一致。婴儿刚脱离母体的一段时间内,头顶骨未发育完成,爬在近前仔细观察,可以明显地看到那块顶骨随着血脉的流动而上下跳动,那上下跳动的一块,就是婴儿的“囟门子”。囟门子上下跳动,小店方言称之为“忽塌”,“囟门子忽塌”,是襁褓中婴儿特有的生理现象,一旦发育完成,这一现象就不存在了。鉴于此,小店方言把“哄得人囟门子忽塌哩”意为象哄小孩一样捉弄别人。如某人成功地欺哄着另一个人认认真真高高兴兴地为他办事,人们则评论说,另一个人被某人“捉糊的囟门子还忽塌哩”。

“璺”,辞书上的注音为(wèn),释意为“微裂,尤指陶瓷、玻璃等器物上出现的裂纹”例句有:“缸上有道璺”,“打破沙锅璺到底”。

“璺”在小店方言中读音与释意也是与普通话一致的。过去,人们家的盘碗上或者砂锅、铁锅上有了裂痕,不说“裂了”,而是“璺咧”。裂了个缝缝,也不说缝缝,而是开了个“璺璺”。至于“打破沙锅问(璺)到底”,那是一个很有名气的熟语,小店方言里当然也使用非常普遍了。

现在,“囱门子”被“脑门子”取代了,“璺璺”也被“裂”或“缝”取代了。“打破沙锅问到底”这句话还很流行,可有几人清楚这个“问”与那个“璺”之间的关系呢?

揎与塇

“揎”与“塇”这两个字辞书上的注音都为(xuān),小店方言的读音也与之完全一致,无须另列。

“揎”字辞书上的释意有三。其一为捋起裤子露出胳膊:揎臂大呼、揎拳捋袖。其二为用手推:揎开大门。其三为打:“难当鸡肋拳揎”。现在普通话和书面语中少听和少见这个字眼儿了,但在小店农村讲方言的人口中还能听到。尤另外在清徐汾河西以的农村中,人们仍多用这个词,除了辞书上列的那些意项之外,把东西移动一下叫作揎开,把重物搬起来叫作揎起来,人们之间互相推推打打也叫作揎,或者“忽揎”。农村有一句说人打架时手脚并用全方位上阵的熟语“脚踢手打肚忽揎”。

“塇”字,辞书上的释意为:方言,松软;松散:塇土。馒头又大又塇。这个可能就是指我们小店方言的,春天少雨,田里的土干燥疏松无法下种,村人称为塇虚;馒头又大又塇称为“塇腾腾”;人身体浮肿,也说“那人塇得”;有人说话夸张的离谱不可信,别人也说那人说话“塇”。

碹与楦

“碹”与“楦”这两个字,辞书上都读(xuàn),太原方言与普通话的读音毫无二致,不必另注。

“碹”字辞书上的释意有二,其一为名词,是“桥梁、涵洞等工程建筑中永久性拱形支架”。其二为动词,是“用砖、石等砌拱,如:碹涵洞,碹拱,碹窑”。

“碹”字的含义,小店方言中与辞书上的注释也是完全一致的。过去,小店区东山一带的郑村东峰等村庄,人们住土窑洞的很多,土窑洞开挖时不用“碹”这种工艺,但挖好后却需要用石头或砖碹成既与圆顶的窑洞相衔接外观又美观大方的前门脸。平川地方由于过去木料缺乏,也有纯粹用砖碹窑洞住人的。塇窑时用的半圆形的模具叫作“碹儿”,泥瓦匠们有时也把碹窑的过程叫作“伐碹儿”。最近看电视剧《平凡的世界》中,了解到陕北把建窑洞叫作箍窑。方言是有地方性的,人常说“十里言谈不一般”,何况远在千里之外又隔着一条黄河的陕北呢!现在,人们住窑洞的少了,不管碹也好箍也好,都不太被人们提及了。

“楦”字辞书上的注释也是两项,其一是“做鞋用的模型:楦子。鞋楦”。其二是“拿东西把物体中空的部分填满使物体鼓起来:鞋楦楦鞋。装运鸡蛋,把箱子楦好”。

小店方言把鞋楦叫作“楦头”或“鞋楦子”。农耕时代,农民买不起鞋,也没有地方买鞋。一家老老少少的鞋都是靠农妇们手工做,家家都有大大小小的一堆楦头。做好的新鞋要用楦头楦成型才能上脚穿,人们口头特别是农妇们口头常常提念“楦头”“鞋楦子”“楦鞋”这样的字眼儿。由于鞋楦子是要装在鞋里面的,一些无德晚辈骂上年纪的老人有时用“棺材楦子”这样的恶语。现在人们脚上穿的不管皮鞋也好,胶鞋也好,还是布鞋也好,都是从商店里现成买来的,做鞋的人家倒成了另类。“楦头”这东西没用了,被人们扔到背旮旯里无法寻觅,“楦”这个字也很少被人提及了。

茓与踅

茓与踅这两个字,从字形上看不出联系来,但辞书上所标注的读音却是一样的,都读(xué),而且这两个字还可以互相通用。小店方言中这两个字与普通话的读音相通,但声调均为山西方言特有的入声,字义方面,分别介绍。

“茓”,辞书上的释义是:1、“做囤用的狭而长的席称“茓子”。通常是用秫秸或芦苇的篾儿编成的,亦作“踅子”。2、用茓子围起来囤粮食。

“茓子”,就是用苇篾儿编的蓆条儿,过去小店农村的人称作“茓儿”。后来,人们则多称为蓆囤子或蓆条儿,倒是把一种类似整块布披在身上的官话叫披风的衣着称为“茓儿”。农民用簸箕簸粮食的一个技法也叫作“茓”,把毛粮放在簸箕里,上下颠簸利用簸箕舌头的风力把杂质吹出去的动作叫作簸;左右来回筛动使粮食下沉杂质上浮的动作叫作“茓”,老人们教孩子们用簸箕时就先教他们怎样“茓一茓”。过去农村人认为鸡鸭等家禽和麻雀等野鸟有夜盲症,晚上视力不好,太阳一落山就都归窝上架不出来活动了,禽鸟们傍晚归窝上架人们称作“茓眼”了,我们小时候经常趁麻雀“茓了眼”的时候掏窝捕捉,比白天效率高。

“踅”字,词书上的释义有二:1、折回,旋转:踅来踅去。踅摸(寻找。“摸”读轻声)。2、同“茓”。“踅”字,小店方言区的人们也常说,过去人们养鸽子玩得人很多,放鸽子的人常说“鸽子踅得高咧”,“鸽子踅了几圈看就看不见了”。“踅摸”更是小店方言中的常用词,人们看东西或寻找东西可以说“踅摸”,看人特别是“找对象”也可以说“踅摸”,“你哪是看电影呢,两只眼就是踅摸闺女们呢”,“伯伯给你踅摸下个对象”。看准什么东西或者看好人了,也可以说“踅住咧”。

“偧”与“拃”

“偧”与“拃”也是太原方言小店片区的人们口头常挂,却看着眼生的两个古字。“偧”,辞书上的注音为(zhà),释意为:方言,张开,下部大:衣服下摆太偧。

“偧”字小店方言与辞书上的注音与释意均吻合,人们把“胳膊抬起来”,叫作“偧开胳膊”;猫和狗等家畜身上的毛又脏又乱地竖起来,叫作“偧”起来,人的头发脏了竖着也叫作偧起来,女人们骂别人头发散乱时,肯用“偧毛毛狗”这样的贬词;有的人胯大,则会被人称为“偧子”;农家妇女们裁剪上衣时有一个术语叫作“下偧多少”,指上衣下摆的开阔程度。在小店方言中,用偧字组成的最有意思的词儿是“偧蛋”,公鸡和母鸡交配时,由于其尾部的毛要象孔雀开屏一样偧开来,所以人们就把公鸡和母鸡以至于所有鸟类的交配行为叫作“偧蛋”,有时候也用“偧蛋”来贬低一些行为不检点在野外“做那事”的男女们。现在大多数人们把“偧开胳膊”说成“抬起胳膊”来;把人和动物的毛发“偧起来”说成“站起来”或”竖起来”;把“偧子”说成“大屁股”;把“下偧”说成“下摆”, 至于“偧蛋”呢,由于人们家散养的鸡儿少了,也少有耳闻了。该用“偧”的地方偏偏不用它,生生地把个生动的字眼儿给抛到爪哇国去了。

“拃”,辞书上的注音为(zhǎ),释意有二:一为动词,张开大姆指和中指(或小指)量长度。二为量词,指张开大姆指和中指(或小指)两端的距离:两拃宽。

“拃”字小店方言与辞书上的注音与释意也一致。农耕时代,农村的计量器具缺乏,人们手头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直尺卷尺之类的东西,人们便把自己身上的肢体来作为计量工具,或是迈开双腿论“步”来量距离,或是张开双臂论“庹”来量长短,或是张开手掌用拃来算尺寸。虽然不尽精确,但也算有个标准。我们小时候用小玻璃球玩打皇帝的游戏,当计算自己的玻璃球把对方的玻璃球撞出去多远以决定输赢时,就用拃来量。虽然各个人的手大小不同,“拃”的长度肯定有异,但大家都认可这个标准。大人们也经常用“拃”量东西,那时候大部分人认可的一“拃”的长度是市尺的六寸。现在有了那么多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圆圆扁扁曲曲直直的尺子,能精确到厘米毫米以至于纳米,人们谁还用“拃”来量东西呀,谁还相信你“拃”出来的长度呀。没人相信“拃”了,谁还去理睬你个“拃”字儿呀。

《汾东土话》将继续连载,欢迎阅读

作者简介:张玉虎,山西省作协会员,山西省散文家学会理事,小店区文协副主席,晋阳文化民间研究会理事。曾用笔名:温泉,号:汾东拾穗人。1953年生,太原市小店区西温庄村人,1966年小学毕业后因文革之故失学务农,有17年的农村生产生活经历。1982年到农村信用社参加工作,后调入农业银行,2013年退休。多年来,由于热爱家乡,喜欢写作,对汾河东岸小店片区的农耕文化、民风民俗和方言土语有较多的猎涉和研究,取得了一些成绩。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在各级各类报刊上发表相关文章数百篇。印行有散文集《汾东夜话》,乡土文化研究专著《汾东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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